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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一下学期,昌京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三月初,校园里的玉兰花就开了。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一朵一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,远看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。樱花林还光着枝丫,但草坪已经绿了,嫩嫩的,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。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,晒得人昏昏欲睡,连教学楼里上课的学生都比冬天多了几分慵懒。
经济学系的《微观经济学》课上,江宇轩依然坐在第一排。
他的笔记依然工整,出勤率依然百分之百,成绩依然稳居年级前列。教授提问的时候,他偶尔会举手回答,答案简洁、精准,从不赘述。下课铃一响,他收起书本,起身离开,从不逗留。
在旁人眼里,他是一个标准的“学霸”——安静、自律、无懈可击。
但欧阳祺祺知道,这个人最近开始走神了。
不是那种盯着黑板发呆的走神,而是……低头看手机的走神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手机依赖症患者了?”欧阳祺祺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江宇轩锁了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: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看什么呢?”
“看时间。”
“你手表上不是有时间吗?”
江宇轩没回答。
欧阳祺祺也不追问,但他知道江宇轩在看什么——中文系那个班的课程表。
这学期开始,江宇轩的手机里多了一张截图。是柳灵茵他们班的课表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。也许是刘雪发的,也许是凌小珂转的,也许是他自己用什么方法查到的。总之,他每天都会看几眼那张课表,然后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,出现在某些特定的地点。
比如,周二和周四上午,柳灵茵第二节在中文楼301上《中国现代文学史》。下课后,她会和萧昕薇一起走过那条银杏道,去二食堂吃午饭。
江宇轩这学期的课表上,周二和周四的第三节都没有课。
他会在二食堂找一个能看到门口但不显眼的位置,坐着,看书,等人。
欧阳祺祺有一次故意问他:“你怎么老坐这个位置?”
“这里光线好。”
“二食堂哪个位置光线不好?”
“这个最好。”
欧阳祺祺放弃了追问。但他注意到,江宇轩每次坐下之前,都会先确认一下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门口。确认完了,才会把书放下、把水摆好。
像是在执行一个严谨的程序。
但江宇轩并不是每次都“偶遇”成功。
有时候柳灵茵和萧昕薇会去一食堂,因为一食堂的红烧肉更好吃;有时候她们会在路上遇到秦麟,三个人一起去校外的小馆子;有时候柳灵茵会一个人去图书馆,不去食堂。
每到这种时候,江宇轩会在二食堂坐十分钟,确认她不会来了,然后默默吃完饭,离开。
那十分钟里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书翻了一页又一页,水喝了一口又一口,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欧阳祺祺注意到,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慢到一页能看五分钟,而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几个字。
欧阳祺祺把这些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但他不敢说。因为他知道,江宇轩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行动的人。他只能等——等他自己想明白,或者等某个契机。
有一天,欧阳祺祺实在忍不住了。
“哥,你有没有想过,直接去找她?”
江宇轩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:“找谁?”
“你明知故问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理由。”
“理由?你需要理由?”欧阳祺祺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是她小学同学,这么多年没见了,打个招呼不是很正常吗?”
江宇轩翻了一页书,沉默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欧阳祺祺愣了一下:“什么然后?”
“打完招呼,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就聊聊天啊,叙叙旧啊,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啊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……”欧阳祺祺挠了挠头,“再然后就顺其自然呗。”
江宇轩放下书,看着他。
“她不知道我是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在校门口,在选修课上,她都没认出我。她看我的眼神,跟看陌生人一样。”
欧阳祺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如果我走过去,跟她说,‘你好,我是江宇轩,你小学同桌’——她会怎么想?”江宇轩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棵正在抽新芽的银杏树上,“她会觉得奇怪。一个六年没联系的人,突然出现在她面前,说是她小学同学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欧阳祺祺沉默了。
他忽然发现,江宇轩不是不想去找她,而是不敢。
不是怕被拒绝,而是怕——在她眼里,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“小学同学”。
那个递糖果给她的小男孩,她可能早就忘了。
但那串糖纸,他还留着。
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,压在一本旧书下面。透明的、皱巴巴的、草莓味的糖纸,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枚被珍藏的书签。
二
三月中旬,生物科学专业的实验课进入了解剖阶段。
秦毓所在的班级分成六个小组,每组四个人。她们组解剖的对象是一只青蛙。
欧阳祺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,非要去看。秦麟拦都拦不住。
“你去看什么?”秦麟皱着眉头。
“学习啊!跨学科交流!”欧阳祺祺理直气壮,“你们不是总说经济学太理论了吗?我这是去实践!”
“生物系的实践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长长见识嘛。”
秦麟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他是那种不太会表达情绪的人,但此刻,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“你是不是有病”。
“你别给我添乱。”秦麟说完,转身走了。
欧阳祺祺真的去了。
生物系的实验楼在校园最东边,一栋灰白色的建筑,窗户不大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楼前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枝丫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实验楼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欧阳祺祺走进大楼,沿着走廊找了一会儿,终于在二楼尽头找到了那间实验室。
门是关着的,门上有玻璃窗。他站在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看。
实验室里很亮。白色的灯光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实验台,一切都干净得有些刺眼。实验台上摆着解剖盘、手术刀、镊子、剪刀,还有那只青蛙。
秦毓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和手套,正低头操作。
她的动作很稳,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工艺品,而不是在解剖一只死去的动物。手术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,精准地划过皮肤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同组的女生有的不敢动手,站在旁边看。有的切错了位置,血溅了出来,吓得尖叫。只有秦毓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,手稳得像机器。
欧阳祺祺在门口站了十分钟,看了十分钟。
秦毓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他。
后来欧阳祺祺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江宇轩难得主动开口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欧阳祺祺说,声音有点飘,“就是觉得……有些人真的很厉害。”
“谁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江宇轩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但从那天起,欧阳祺祺开始频繁出现在生物系实验楼附近。
他不是去上实验课,而是去“偶遇”秦毓。他会在她下课的时间点出现在实验楼门口,装作路过;会在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同款酸奶;会在她参加的那个社团活动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——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社团是干什么的。
“你报植物学会干嘛?”凌小珂看着报名表,一脸不解。
“我对植物感兴趣。”
“你连多肉都养死过三盆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你确定你不是对植物感兴趣,而是对某个学植物的人感兴趣?”
欧阳祺祺的耳朵红了,没有说话。
凌小珂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,几分促狭:“行,我支持你。要不要我帮你打探打探?”
“不用!”欧阳祺祺的反应大得有些夸张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别乱来!她……她还不认识我呢。”
“你们上次吃火锅不是见过吗?”
“那不算认识。”欧阳祺祺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谁听到,“她都没跟我说几句话。”
凌小珂看着他,忽然有些感慨。他认识的欧阳祺祺,从来都是大大咧咧、没心没肺的。他会跟所有女生开玩笑,会在所有场合成为焦点,会在失恋后第二天就笑嘻嘻地找下一个目标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,他连话都不敢多说。
凌小珂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加油。”
欧阳祺祺没有说话,但握紧了拳头。
三
秦毓这学期的实验课排得很满,每周有三天泡在实验室里。
她习惯在实验结束后去图书馆自习,找个角落的位置,安安静静地看书、整理数据。她喜欢靠窗的位置,因为那里光线好,而且安静。窗外的银杏树还没有长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欧阳祺祺发现了这个规律。
于是他也开始在那些时间点出现在图书馆。他会挑一个离秦毓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,打开一本书,假装在学习。
但他的书翻开在某一页,一个小时过去了,还是那一页。
他看的不是书,是秦毓的侧脸。
秦毓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会微微皱起,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着。她翻页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偶尔她会停下来,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,字迹很小,整整齐齐。
欧阳祺祺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心跳加速,不是脸红耳热,而是一种……安静的、柔软的、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。
暖暖的,痒痒的,让人想闭上眼睛,又舍不得闭上眼睛。
有一次,秦毓站起来去书架找资料,经过他的位置时,停了一下。
欧阳祺祺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八。
“你这本书,”秦毓指了指他面前的书,“拿倒了。”
欧阳祺祺低头一看——果然,书是倒着的。
他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螃蟹。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,烫到能煎鸡蛋。
“我……我在练习倒着看书,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,“锻炼逆向思维。”
秦毓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:你是不是有病?
“那你继续锻炼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了。
欧阳祺祺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响得像有人在敲鼓。
他不知道的是,秦毓走回座位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她坐下来,翻开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好一会儿没有翻页。
她在想什么?
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也许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傻。
四
凌小珂这学期加入了学生会外联部,忙得脚不沾地。
拉赞助、办活动、跑场地,他每天早出晚归,那件酒红色的飞行夹克都穿出了褶皱。但他乐在其中,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——而不是靠“江氏集团总经理的儿子”这个身份——做成一些事情。
但不管多忙,他每天都会做一件事:翻翻柳灵茵的朋友圈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一开始,他只是好奇——表哥江宇轩从小到大对任何女生都不屑一顾,为什么偏偏对柳灵茵念念不忘?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好奇心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生了根。他去看她的朋友圈,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,去分析她说的每一句话——不是因为她吸引他,而是因为他想知道:她凭什么?
后来,好奇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——不是喜欢,不是心动,而是一种……微妙的、让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的东西。
每次看到江宇轩用那种眼神看柳灵茵——安静的、专注的、像是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——他心里就会涌起一阵烦躁。
那是什么感觉?嫉妒?好胜心?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他想赢。
从小到大,表哥什么都比他强。成绩比他好,性格比他稳,外公更器重他,连母亲都说“你看看宇轩”。他从来没有真正赢过江宇轩一次。
如果他能在“得到柳灵茵”这件事上赢过表哥呢?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所以他会翻她的朋友圈,会注意她的动态,他并不是为了亲近她,而是为了让江宇轩看到。
看到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看到她和自己有说有笑。
看到自己能做到表哥做不到的事——自然地、不露痕迹地靠近她。
至于柳灵茵本人,他当然觉得她好看,觉得她笑起来很舒服,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。但那些感觉,和欧阳祺祺看秦毓时的那种紧张、那种小心翼翼、那种生怕说错话的笨拙,完全不一样。
欧阳祺祺是真的在意。而他,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有一天,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文件,刘雪推门进来了。
她是来交中文系一个活动的活动申请表的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,凌小珂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雪姐,你这学期好像瘦了。”
“有吗?”刘雪笑了笑,把申请表放到桌上,“可能是最近事情多。”
“你那个读书会搞得挺成功的,我听好几个人夸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刘雪在对面坐下,“你呢?外联部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,”凌小珂耸了耸肩,“就是拉赞助有点烦。有些商家特别难搞,你跟他谈合作,他跟你谈价钱;你跟他谈价钱,他跟你谈感情;你跟他谈感情,他跟你谈合同。绕来绕去,最后给你五百块钱,让你写两千字的活动方案。”
刘雪笑了:“那你写了吗?”
“写了啊,不写怎么办?”凌小珂摊手,表情无奈中带着一丝自嘲,“总不能跟人家说‘我不写了你爱给不给’吧?那下次谁还理你。”
刘雪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在她的印象里,凌小珂一直是那个张扬跋扈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富家公子。但此刻坐在这里,为一个五百块钱的赞助写两千字方案的人,和她印象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变帅了?”
“变靠谱了。”
凌小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和刻意,而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“被夸得有点不习惯”的腼腆。
“可能是上大学了吧,”他说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,“总不能一直啃老。”
刘雪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她拿起申请表,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凌小珂。”
“嗯?”
“灵茵最近好像挺忙的,你要是有空,可以约她出来吃个饭。老同学,多走动走动。”
凌小珂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刘雪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凌小珂看着关上的门,发了很久的呆。
窗外,玉兰花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飘落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路边的长椅上,落在经过的女生们的肩上。春天的风很轻,带着花香,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,凉丝丝的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柳灵茵的对话框。
上一次聊天还是寒假的时候,他问她什么时候返校,她说“初十”,他说“这么早”,她说“在家待着无聊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。
打了一行字:“最近忙不忙?”
又删了。
又打:“食堂新出了一道菜,要不要去尝尝?”
又删了。
又打:“好久没见了,有空一起吃个饭?”
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还是删了。
他在想——如果约她出来,表哥会怎么想?会着急吗?会不安吗?会忍不住也行动起来吗?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有鸟叫声,一声一声的,清脆得像在唱歌。
他想起读书会那天,柳灵茵坐在不远处,低头翻书的样子。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他当时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紧张到手心出汗。他只是在想:表哥看到这一幕,心里会是什么感觉?
一定不舒服吧。
那就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
“灵茵,周末有空吗?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川菜馆,想请你尝尝。”
然后,他按下了发送键。
发送的那一刻,他的心跳没有加速。他很平静。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。
他把手机扔到桌上,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还没回复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手机震动了。
他翻过来看。
柳灵茵:“周末啊?我和昕薇约好了去逛街,下次吧。”
下次吧。
三个字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
凌小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应该失望的。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失望。被拒绝的感觉不太舒服,像有一根小刺扎在指尖,不疼,但膈应。但他更在意的是——如果表哥知道他被拒绝了,会怎么想?
他回复:“好,那下次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整理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他的飞行夹克上,那件酒红色的外套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他笑了一下。
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也许只是在想:不急,有的是时间。
五
郑茜这学期依然独来独往。
她很少出现在宿舍,很少跟大家一起吃饭,很少参与任何集体活动。她的行踪像一团迷雾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做了什么。
但有一天,萧昕薇在回宿舍的路上,看到她和一个男生站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说话。
那个男生个子很高,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两个人靠得很近,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郑茜的表情很严肃,不像平时那种冷漠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紧绷。
像是在忍,又像是在怕。
萧昕薇没有打扰,悄悄绕路走了。回到宿舍后,她没有跟柳灵茵提起这件事。但柳灵茵看得出来萧昕薇有心事——她翻来覆去地刷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
柳灵茵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萧昕薇想说的话,憋不住的。
那天晚上,郑茜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她洗了澡,换了睡衣,坐在床上,没有看书,没有玩手机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细细一线,落在她的床沿上,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她在月光里坐了很久,像一尊雕塑。
柳灵茵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忍不住开口:“郑茜,你没事吧?”
郑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瞬间,她的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,还没完全落地,魂魄还飘在半空中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没有涟漪。
然后她躺下了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宿舍里安静了下来。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,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篮球砸地的声响。
萧昕薇在上铺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把脑袋探过来,发梢垂到柳灵茵的床沿,小声说:“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“嗯。”柳灵茵应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郑茜蒙着被子的身影上。
有些事,别人不想说,你问也问不出来。有些痛,别人不想让你看到,你假装没看到,就是最大的善意。
柳灵茵关了台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月光还在窗帘缝隙里倔强地亮着,细细一线,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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