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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落在陈洪头顶。
陈洪的膝盖在金砖上磨了磨,额头又往地面贴了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怕有朝一日,娘娘怪罪奴婢没有提前禀报。”
李贵妃没接话。
殿里安息香的烟气绕成一缕细线,从铜炉口升上去,散了。
窗外孩童的笑声又传来了一阵,是朱翊钧在院子里跟伴读追着玩。
陈洪跪在那里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在宫里活了三十年,每一天都在揣摩上头的心思,可今天这趟差事,是把命搁在了两座山中间——前头是皇帝,后头是这位。
皇帝要女人,他不办,那是抗旨。
办了,将来皇帝真出了事,第一个挨刀的就是他。
除非——有人替他兜着。
“陈洪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在宫里伺候多少年了?”
“回娘娘,三十一年。”
“三十一年。”
李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转身走回圈椅旁边,没有坐下,手指搭在椅背上。
“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件事——”
陈洪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陛下的性子,从来不是旁人劝得住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,殿里的空气松了一寸。
陈洪的脊背微一松。
“你今天没有来过东宫。”李贵妃的手指从椅背上收回来,“我也不知道陛下传了什么旨意。至于尚寝局的差事,那是你分内的事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殿门方向,不再看跪着的人。
“往后若出了什么事,也与你无干。陛下纵情声色,宫里宫外谁不知道?御医拦不住,太监更拦不住。”
这两句话,对陈洪来说,无疑是救命的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一张不落文字的口头令旨。
将来出了事,他有退路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陈洪磕了个头,利索的、干脆的。
李贵妃摆了下手。
陈洪起身退出去,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。
殿门口的帘子被掀起又落下,一前一后两声响。
脚步声远了。
秋棠从帘外重新进来,手里捧着一盏温茶,轻手轻脚搁在圈椅旁的案几上。
李贵妃没动那茶。
她站在窗边,隔着支摘窗往外看。
院子里朱翊钧正被伴读追得满地跑,双腿倒腾得飞快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十岁左右的孩子,还保留着天真的一面。
李贵妃的手搭在窗框上,指尖微收紧。
皇帝猜忌赵宁。
这件事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。
从赵宁封少师那天起,隆庆看他的态度就变了。
尤其是在徐阶去世后,这个问题就愈发严重了。
一个帝王,越是病入膏肓,越是多疑。
嘉靖爷如此,隆庆也逃不过这个坎。
李贵妃慢慢走回圈椅边,坐了下来。
经书还摊在扶手上,折角的那一页露出半行字来。
她没看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隆庆若死在女人肚皮上,朝野震动,新帝登基,主少国疑。
到那个时候,谁来辅政?
嘉靖爷临终托孤,白纸黑字写得清楚——赵宁是太子亚父。
可那是先帝的旨意。
隆庆要是在咽气之前再留一道遗诏呢?
李贵妃的手搁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捏了又松。
她听过太多这样的事。
一道遗诏,就能把先帝定下的格局全部掀翻。
若隆庆真的……
削赵宁的权,甚至——
李贵妃的思绪在这里卡住了。
不是不敢往下想,是不能往下想。
赵宁倒了,她和朱翊钧就成了无根的浮萍。
太子年幼,母族势单,身后若没有一根硬到扎手的柱子顶着,高拱和那帮老臣,三天之内就能把她架空。
不行。
必须给赵宁上一道保险。
什么样的保险?
李贵妃抬起头来,视线穿过大殿,落在帘子外面。
秋棠站在门口,正弯腰整理一只花觚里的枝叶。
李贵妃靠在圈椅里,两只手交叠搁在小腹前,眼睛半阖。
赵宁的正妻,是她的亲妹。
这层关系,是当初隆庆亲自赐的婚。
皇帝把赵宁绑在李家身上,本意是让他死心塌地辅佐太子。
可现在,这根绳子反过来也能用。
隆庆再怎么猜忌赵宁,也绕不过一个事实——动赵宁,就是动太子的外戚。
动外戚,就是动太子的根基。
但这还不够。
遗诏这东西,只要皇帝想写,身边有人执笔,就能写出来。
到时候木已成舟,满朝文武捧着遗诏办事,谁敢说半个不字?
除非——
遗诏落不到别人手里。
李贵妃的眼睛睁开了。
陈洪。
他刚才跑来东宫表忠心,与其说是求庇护,不如说是在站队。
这个人精似的老太监,嗅觉比狗还灵。
他已经闻到了风向。
皇帝活不了几个月了。
新帝登基之后,内廷的天,是李贵妃的天。
陈洪现在靠过来,是在给自己买后路。
那她就用这条路。
乾清宫里的一切——每一道旨意、每一张纸、每一句话——都绕不开值守太监的手。
李贵妃从圈椅上站起来,走到案几旁,提起那盏已经温凉的茶,浅抿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。
入了喉,回甘。
窗外朱翊钧的笑声还在。
她搁下茶盏,朝殿门走去。
走到帘子边上,停住了。
“秋棠,替我研墨。”
秋棠从廊下快步进来:“娘娘要写什么?”
李贵妃掀起帘子,日光涌进来,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暗。
“给我妹写封家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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