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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生死一线染血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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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高怀德接到军令,把沿途捉得定难军谍子全数提来。待到得阵前,发现已经聚集了二百余名党项人。

    高行周挥动马鞭,指向城南那两座马面。

    “给尔等两个选择,只要能跑到那里,便饶了性命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调平静:“否则,就地正法。”

    这些囚犯彼此对视,不知敌军将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    没犹豫多久,十余人站出来,其中包括数名此前大喊冤枉,声称自己只是普通百姓之人。

    身为谍子被捕,他们本以为死路一条,不想还有一线生机,都愿意博上一博。

    刚要迈步向前,军士伸出刀枪拦住。

    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
    一起走还能彼此壮胆,换成独个走,就有人放缓了脚步。

    一名党项人挺身向前。他髡头剃去顶端和前额头发,后脑扎成发辫垂下,耳带金环,鼻如鹰钩,以高怀德听不懂的胡语大声说了几句。

    “他说西云在上,昊天庇佑,某家先行一步。若能侥幸保住性命,尔等随着来。”

    陆谦通得党项语,低声解释道。

    那人举起被捆双手,在两名提刀持盾军士的看押下,大踏步前行。

    从七百步、继而六百步、进至五百步,看守军士止住脚步,示意剩下的路那人自己走。

    城头高处抛射,平地能射二百步的弓弩射程远达四百余步,再往前就会进入射距之内,不再安全。

    那人往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又是一步。

    再一步。

    走出十余步,脱离身后看守,他加快步伐跑动起来。

    一开始,城头守军对此人的举动不明所以,没有作出反应,直到小校呵斥:“上头说了,不许放人近前,休听他们说什么,快放箭!”

    那名党项人转眼跑入三百步内。

    两侧马面上的守军朝着那人射去几十根箭矢。射中快速跑动的一人并不容易,胜在密度可以弥补,很快一支箭命中那人面门,当即扑倒身死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。”

    看到最先站出来的人毙命,后来之人就有些畏缩。刀枪威逼之下,一人口中胡胡乱喊,不管不顾就往前冲。

    “他又在喊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自家人,莫要动手。”

    高怀德抬头望向高达八仞的城头:“那么远,能听得到么。”

    陆谦摇头道:“听得到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果不其然,此人奔入射距没几步,一箭穿来射中颈项要害,腿一软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下一个。”

    这人的运气好些,第一轮箭矢毫发无伤,多走出十余步。随即运气用尽,被射中胸腹,一时不得便死,倒在地上挣命。

    可惜他的哀嚎既传不到城头,也不为阵前的高行周所闻。即便听到,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下一个、再下一个。

    最初站出来的数人很快死尽死绝,轮到剩下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扑通一声,双膝跪地求饶:“各位军爷,小人真的是平民百姓,不是什么谍子啊。”

    高行周业已下令,此时正需立威做个榜样,无须节帅再度开口,一名牙兵挥刀砍下。

    无头尸身往前栽倒,人头落地,滚了几圈停住,仍然保持张口喊冤的表情,脖腔喷出的热血污红一片,慢慢渗入黄土中。

    这等砍头的血腥场面,高怀德见过多次,渐渐没了最初的不适感,他只是疑惑父亲到底想干什么。

    “节帅定有深意,我等不知罢了。”

    见到这群虎狼之辈毫不犹疑,说杀就杀,活着的人再不心存侥幸,一个一个走上了那条决定他们生死的道路。

    “这帮汉狗想干什么,挨个的过来送死?”

    从高耸的城头望下,汉人党项人并无分别,同样都是一条性命,同样都是形同蝼蚁。

    守军小校把敌军的反常举止禀报了李彝殷,他思忖良久依然琢磨不透:若是传话使者,应该打着旗帜才对。

    “难道是想消耗城中箭矢?箭矢未尽,敌军早就死光了。”

    李彝殷既无头绪,传令调拨一批弓手准备轮换:“倒要看看,高行周要送来多少人,给我杀!”

    他的命令和城外发生之事,传到了李彝敏的耳中。

    “告知拓跋崇斌,时机将至。”

    拓跋崇斌,夏州衙内指挥使。(注1)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不到一个时辰,两百余人尽数倒在夏州城下,三百步的距离,横尸一片。

    剩到最后几人,腿软得几乎迈不动步,在白刃加身的威胁下,战战兢兢前行。

    饶是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前人殒命之所,依旧难逃城头射来的密集箭雨。中途掉转方向,往他处逃窜,或者假伤装死的那些人,则是倒在联军的攻击之下。

    少数几人奋起反抗,最终下场都是一样。城头城下,两面夹击,没有他们的活路。

    高行周锐目一扫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人数看来还不够,那条道路的轮廓尚不明显,而且他也没有看到想要的那件东西。

    “把芦子关的那批守军也带过来。”

    那百余名定难军本以为和自己无关,暗自庆幸提早降伏,不料也作为牺牲对象,怨恨的目光纷纷投向命令他们投降的几名头目。

    都头苦笑一声,早知今日,那时不如奋起御敌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
    他自暴自弃一般,抢先冲了出去——左右是个死,早点解脱了吧。

    伴随箭矢雨点落下,染血之路逐渐向前延伸。

    越接近城下,箭矢越密集,百余条性命,不过多铺出了数十步而已。幸好张希崇在宥州捕获甚多,又送了一批党项俘虏过来。

    数百条人命堆积之下,道路终于成形。

    不知情者看来,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或伤者,横七竖八并无规律,然而在寥寥数人眼中,城防图上的那条红线赫然显现于尘世。

    高行周似乎还在等待什么,他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把我军的囚徒也都提出来。”

    自军的囚犯多为逃亡军士,唯有一人身材高壮,与旁人气质明显不同,倒和高怀德统管的那队牙兵相类。

    看到此人被捆绑着推出来,高怀德依稀记得出发时曾经见过他,几天不见,竟成了死囚。

    高行周的马前虞候重申军令:“只要跑到城门口,即可前罪不究。”

    其实不劳他多做说明,前方躺倒的数百具尸体已经无言揭示了结果。

    旁人心惊胆战,那名军士却是毫不畏惧,挺起胸膛道:“要杀我张乙,无须搞什么花样,节帅一句话,我自己割下人头奉上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愤然拔高声调:“我跟随节帅多年,杀了条党项狗,玩了他的女人,算得甚么鸟事。凭什么异族人做得,我们汉人做不得?”

    见众军士心有戚戚,高行周的视线转过来盯着他:“你既随我多年,当知本帅行军之法。破城之后,任尔恣意,胜负未定,不得妄为,违令者斩。”

    “节帅说的是,怪小人自己没忍住。”

    那人挥了挥捆住的双手,权当抱拳作揖,扬声道:“诸位弟兄,今日张乙先走一步,来世再相见。”

    高怀德留意到几名部下面露不忍,心想此人必是勇士,要不要向父亲求饶,卖个人情呢?

    他跃跃欲试就想出列,忽觉衣角被人拉住。扭头一看,陆谦缓缓摇头。

    “衙内不可。”

    陆谦悄声道:“节帅明正军法,莫要自讨没趣。”

    高怀德稍作迟疑的功夫,张乙哈哈一笑,迈开大步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“让他排最后一个,解开绳索,给一领甲,一面盾。”

    高行周发话:“若能活下来,罪行一笔勾销,重新归吾帐下。”

    张乙解了捆绑,拜倒重重磕了个头:“小人谢过节帅!”

    高怀德为此人感到不值,分明是要他去死,何以感激一点小恩小惠?

    “衙内,军汉怪得很。一味宽仁反倒被看不起,平时杀伐果断,偶尔施恩布惠,方是名将所为。”

    对于陆谦的解释,高怀德依旧不能释怀,这些当兵的,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。

    十余条性命转瞬飞逝,轮到了张乙。

    他披挂铠甲,右臂挽一面雕刻猛兽头颅,两颗獠牙龇出巨口的团牌,形貌和其他牙兵一般无二,弯腰压低身形,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下一刻,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张乙缩起身形,几乎全在盾牌遮蔽之下,偏生脚下极快。直走几步,忽然一个横跳,形迹难以捉摸,一看就是久经沙场老兵的步法。

    他也看出蹊跷,只在左歪右倒的死尸之间穿行,城头射来的箭矢尽数落空,没一根中到身上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转眼欺进百步之内。

    掠阵牙兵大声为之打气,他们当然希望同袍能够活着通过这条生死道路。节帅言出必践,届时张乙这条命就算保住了。

    高怀德情绪受到感染,暗暗握紧了拳头,替这名牙兵鼓劲。

    九十步、八十步、七十步……张乙越跑越快,一跃迈进丈许,眼看就要抵达城下。

    咻!咻!

    两支利箭破空飞来,速度之快、劲道之强绝非人力所及,乃是从六石强弩射出。

    原来守军见弓箭奈何不得张乙,动用了架设在马面上的弩机。

    一支利箭射偏,插入地表,没入半截,另一支疾如流星,正中目标!

    厚木所制,蒙以牛皮,外镶铁皮,边缘铁箍强化的盾牌发出帛布撕裂般的闷响,瞬间四分五裂,露出尾部铁箭羽,以及短短一截箭杆。

    三棱精钢的箭镞切断手臂筋腱,破开铁铠鳞甲,从右胸斜刺而入。张乙的肋骨断了几根,半截箭杆深入体内,搅烂了柔软脏腑。

    他口中源源不绝冒出黑血,身躯佝偻如同大虾,倒在地上挺直,又抽搐弯曲数次,最后僵硬不动。

    一条军中好汉丢了性命,喝彩声戛然而止,阵上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高行周的锐目望向那根射偏的箭矢,尾部系了一根白绸,在西北的秋风中猎猎飘动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来人!联系灵武军、庆州军、折杨两家,依计攻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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