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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处都是火。
不是那种烧得噼啪作响的明火,而是一种闷在石头里的热,像被埋在地底的太阳,喘不过气。
楼望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三回,又干了三回。汗渍在后背画出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。他的眼睛很疼——不是透玉瞳那种使用过度的刺痛,而是被这该死的热气熏的,眼皮像糊了两片烤熟的猪肉。
“还要走多久?”
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。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滇西汉子,此刻脸上全是灰,胡茬上挂着汗珠,看起来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。
沈清鸢没说话。她的嘴唇干裂,但步子稳得很,弥勒玉佛贴在锁骨上,偶尔闪过一缕微光。
楼望和停下脚步。
前面没路了。
或者说,前面的路变成了一条岩浆河。橙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,表面凝结着黑色的壳,壳裂开的地方就露出底下灼热的暗红。空气扭曲着,像隔着火盆看人。
“火玉髓就在对岸。”楼望和眯起眼睛。他的透玉瞳虽然还没完全恢复,但已经能看到岩浆河对面,那面石壁上嵌着一块又一块拳头大的红色结晶,像石头的血管,像凝固的火焰。
秦九真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了看岩浆,又退了回来。
“这东西,”他指着岩浆,“掉下去还有全尸吗?”
“有。”沈清鸢终于开口,“变成一块炭。”
“多谢安慰。”
楼望和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石,扔进岩浆。石头砸开黑色硬壳,瞬间被吞没,连个泡都没冒。他看着那暗红色的流动,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赌石——人们围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猜它里面是翡翠还是废料,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看不见的结果。
“人为什么要赌?”父亲楼和应那时候告诉他,“因为赌赢了,就能改变命运。”
但大多数人赌输了。
岩浆河的对岸,火玉髓在石壁上安静地燃烧着。那种红色很奇怪,不是鲜血的红,也不是玫瑰的红,而是像落日——你知道它会沉下去,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。
“我来试试。”沈清鸢忽然说。
她摘下脖子上的弥勒玉佛,双手托在掌心。玉佛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,像清晨的雾气,缓缓散开。白光触碰到岩浆河边缘的岩石,岩石上凝出一层薄霜。
但霜立刻化了。
沈清鸢皱眉,又催动玉佛。白光更浓,这一次覆盖的范围更大,岩石上的霜凝了有三指厚。可是当她想让白光延伸到河面上时,弥勒玉佛突然一震,白光猛地缩回来。沈清鸢闷哼一声,后退了半步。
“邪气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河里有邪气。”
楼望和闭上左眼,用透玉瞳去看。
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岩浆河不再是普通的岩浆,其中流淌着一缕缕黑色的细丝,像墨水滴进水里,似散非散。那些黑丝缠绕在一起,在岩浆河中央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而河对岸的火玉髓——在透玉瞳的注视下,每一块火玉髓中央都有一个细小的人影。
楼望和猛睁开眼睛。
“玉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人。死人。”
秦九真的脸色变了。沈清鸢握紧了玉佛。
岩浆河在他们面前缓缓流淌,热气蒸腾,把三个人的影子扭曲得不成人形。
“让我再试一次。”楼望和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玉盒。
这是临行前父亲给他的,里面装着一块冰糯种原石——不是多贵重的料子,胜在玉质纯净,不含一丝杂质,是楼家传了三代的“清心玉”。父亲说,这东西在关键时刻,能帮你看清楚自己。
楼望和本来舍不得用。但现在,他觉得这时候就是关键时刻。
玉盒打开,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,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一些。冰糯种翡翠躺在盒子里,像一汪凝固的泉水,通透得能看见玉盒底部的纹理。
楼望和深吸一口气,将清心玉贴在眉心。透玉瞳再次开启,这一次,金光比之前亮了一倍。他再次看向岩浆河——
然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那些黑色细丝不是邪气。或者说,不全是邪气。它们是一种玉质——一种被污染了的玉质。很久很久以前,有玉匠在这里炼玉,用了一种不该用的方法,把活人封进玉里,试图抽取人的精血来滋养火玉髓。结果失败了,玉匠们自己也被反噬,肉身融化,魂魄被困在这条岩浆河里,变成了这道邪玉屏障。
他们的执念凝成了这些黑色细丝,日夜守在岩浆河上,不让任何人过去。不是出于恶意,而是出于恐惧——他们怕有人拿到火玉髓,重蹈他们的覆辙。
“一群可怜虫。”楼望和喃喃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秦九真没听清。
楼望和把清心玉从眉心拿下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把看到的东西说了。沈清鸢沉默了一会,将弥勒玉佛举到胸前。
“我来超度他们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弥勒玉佛的本源之力,就是净化。在迷雾玉林我已经证明过这一点。”沈清鸢的语气很坚定,但楼望和看到她握着玉佛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她在害怕。但她还是要做。
“我帮你。”楼望和重新将清心玉贴在眉心,“你用玉佛净化,我用透玉瞳找他们的执念核心。只要破了核心,这些黑丝就会散。”
秦九真在一旁听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一个净化,一个破阵,那我干什么?”
楼望和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你负责把我们俩拖回来,万一我们失足掉进岩浆里。”
“这个活我喜欢,”秦九真活动着手腕,“简简单单,不用动脑子。”
三人各自就位。
沈清鸢盘膝坐下,将弥勒玉佛放在膝头。她双手结印,嘴唇翕动,念诵着楼望和听不懂的咒文——那是沈家祖传的“净玉诀”。随着她的念诵,弥勒玉佛开始发光,那种光不是之前的白色,而是一种温润的金色,像初升的太阳照在玉上。
金色光芒如水般流淌,覆盖了岩浆河面。黑丝遇到金光,立刻剧烈扭动起来,岩浆河翻涌,卷起半人高的浪。
楼望和的透玉瞳在清心玉的加持下,比平时清明十倍。他看见那些黑丝的根部,都连向岩浆河中央的一个位置——那里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体,晶体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人形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抬手指向那个位置,“正中央,往下三米,有块黑色晶体。”
沈清鸢没睁眼,只是加大了净玉诀的力度。弥勒玉佛的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,直射楼望和所指的位置。金光穿透岩浆,照在那块黑色晶体上。
晶体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声凄厉的嚎叫从岩浆河深处传来,震得三人耳膜生疼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一碰到金光就蒸发成虚无。嚎叫声越来越尖锐,像指甲刮过玉石表面,像牙齿啃咬玻璃。
楼望和咬牙顶着。透玉瞳使用的时间已经超出了极限,他的右眼开始流泪——不是眼泪,是淡金色的血。但他没有闭眼。因为他看到黑色晶体正在碎裂,里面的扭曲人形正在消散。
“快了,马上——”
黑色晶体猛然炸开。
所有的黑丝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依托,像断了线的风筝,在岩浆河上空乱飘。沈清鸢的净玉诀将它们一一裹住、碾碎、净化。金色的光芒渗透进岩浆河的每一寸,将那些上古玉匠的执念彻底超度。
嚎叫声消失了。
岩浆河恢复了平静,只是静静流淌着,不再有那种阴冷的气息。
沈清鸢收起弥勒玉佛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秦九真眼疾手快扶住她,却发现她全身冰凉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没事,”沈清鸢嘴唇发青,“只是脱力了。”
楼望和闭上限,揉了揉太阳穴。透玉瞳使用过度,眼前一阵阵发黑,但他心里是高兴的——屏障破了,火玉髓就在眼前。
接下来的事情,反而简单了。
岩浆河已经不再是阻碍。楼望和用透玉瞳找到一段冷却最坚固的黑色硬壳,三人踩着它过了河。石壁上的火玉髓有三十七块,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人头那么大,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。
秦九真用匕首撬下来三块拳头大小的,一人一块。火玉髓入手温热,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炽烈,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,像握着一块刚泡过热水的玉。
楼望和拿到火玉髓的那一刻,透玉瞳忽然自己开启了。
金光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右眼溢出,照在火玉髓上。火玉髓像被点燃了,红色的光芒大盛,然后在楼望和的注视下,慢慢融入他的手心。
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到全身,最终汇聚到右眼。透玉瞳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——他看得更远了,更清晰了,甚至能看到空气里细微的尘埃。
但真正让他震惊的,是火玉髓融入那一刻,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。
画面里有三个人影。一个是他自己,眼中金光大盛,像两轮小太阳。一个是沈清鸢,胸前的弥勒玉佛发出一声悠远的钟鸣。还有一个是——
他看不清。
那个人影太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男子,手中握着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楼望和猛收回目光,心脏砰砰跳。他不认识那张脸,但他知道那面镜子——那是伪透玉镜,是夜沧澜的东西。
夜沧澜怎么会出现在三玉共鸣的预示里?
“怎么了?”沈清鸢察觉到他脸色不对。
楼望和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脚下的山体猛一震。
秦九真差点摔倒,扶住石壁才站稳:“什么情况?”
头顶传来隆隆巨响,像有巨兽在翻身。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,砸进岩浆河里,溅起一片片火花。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地底涌上来,仿佛整个灼热熔洞都在颤抖。
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人的声音。
像牛叫,又像虎啸,低沉得能让你的五脏六腑跟着共振。声音从熔洞深处传来,震得火玉髓的红色光芒一明一暗。
楼望和的透玉瞳自动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,穿过层层石壁和岩浆,他看到了一双眼睛。
金色的竖瞳。
在黑暗中,像两盏灯笼。
“什么东西?”秦九真拔出了匕首。
“不是东西。”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是上古玉兽。”
顿了顿,他补了一句:“玉麒麟。”
沈清鸢猛地抬头:“你确定?”
楼望和点点头。他当然确定,因为那双金色竖瞳正朝他们移动。每近一步,压迫感就重一分。周围的火玉髓像被什么牵引,红光齐齐转向那双眼睛的方向。
“它来干什么?”秦九真吞了口唾沫。
楼望和想起古籍上的记载——玉麒麟,上古玉族的守护兽,专食邪玉,护玉母。只有守护龙渊玉母的玉麒麟,才会拥有那种纯净的金色竖瞳。
不是来吃他们的,那就是——
“它是被龙渊玉母的能量异动引来的。”沈清鸢恍然,“夜沧澜在圣殿废墟布阵,强行抽取玉母能量,惊醒了它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双金色竖瞳已经出现在熔洞的转角处。一只浑身覆盖着玉质鳞片的巨兽从黑暗中走出,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温润的玉光,四蹄踏过岩石,留下浅浅的白印。它站在岩浆河对岸,低下头,用金色的眼睛打量着三人。
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,不凶狠,但也不友善,像老玉匠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,掂量着你的质地与成色。
楼望和与那双竖瞳对视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火玉髓里的那个预示画面,那个拿着镜子的模糊人影——不是预言,是警告。三玉共鸣不仅是开启龙渊玉母的钥匙,也可能被某些人反过来利用。夜沧澜的伪透玉镜,恐怕不只是想掠夺玉母能量那么简单。
玉麒麟低低地吼了一声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它做了一个让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它低下了头,用额前的一块菱形玉甲,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。
那是玉族古礼中,最高的敬意。
楼望和愣在那里,透玉瞳中金光流转。他忽然很想喝酒,那种很烈很烈的烧刀子,喝下去能烧掉喉咙。因为接下来的路,恐怕比他预想的要难走得多。
玉麒麟抬起头,转身朝熔洞深处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,像在等他们跟上。
“它是带我们去玉虚圣殿。”沈清鸢轻声说。
秦九真收起匕首,挠了挠头:“我说二位,咱们是跟上,还是等这山洞塌了再跑?”
楼望和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火玉髓融入的那只手,掌心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纹,像一片火焰的印记。那是火玉髓留下的痕迹,也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契约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三人跟在玉麒麟身后,朝熔洞更深处走去。身后,岩浆河依旧缓缓流淌,火玉髓嵌在石壁上,红光一闪一闪,像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
而在地面之上,昆仑玉墟的某处废墟中,夜沧澜缓缓睁开眼。他手中的伪透玉镜里,映出一只金色竖瞳。
“玉麒麟现身了。”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“龙渊玉母,也快了。”
镜面翻转,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和火玉髓预示里的那个人影,一模一样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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