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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,乾清宫。
「咳」
「咳」
大殿之中,浓烈的中药味,弥漫传开。
一股苦味,沉凝入骨,弥漫不散,使得殿中的每一寸土地,似乎都染上了阵阵苦涩,上下周遭,尽数发苦。
一呼一吸,一起一伏,沉浊粗促。
撕裂般的咳嗽,充斥整座大殿,裹挟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与颓靡。
一声又着一声,回荡於大殿之中。
一时,格外凄怆。
「咳—!!」
龙塌之上,方入壮年的赵煦,骨瘦如柴,已是病入膏盲。
他一手押着床沿,身体斜躺。
仅是这简单的动作,其便虚汗长淌,似乎一点轻微的动作,就足以致其痛苦不堪。
就在龙塌一隅,有一年约三十许的半老徐娘,不施粉黛,一袭浅色大袖衫,搭白纱中单,颇为素净简洁。
观其头上,也未曾有「冠」,仅以一支白玉钗作点缀。
若非是这玉钗之上,隐有凤纹,恐怕谁也不会知道一这半老徐娘,便是方今的今中宫之主!
方此之时,大殿上下,一片沉寂。
就在皇後苗氏的手上,赫然有着一道文书,已被合上。
此情此景,俨然是赵煦病重,难以观阅文书。
为此,却是将皇後召来,为他诵读文书中的内容。
「陛下————」
苗氏泫然欲泪,拭手一擦,颇为凄凄。
陛下快不行了!
这一来,立储一事,也就势必得提上日程。
这是注定无法逃脱的一大难题。
方今天下,嫡子仅三岁。
反观庶子,有不少皆已成年,亦或是接近成年。
嫡子幼,庶子长。
嫡子弱,庶子强。
逢此状况,无论是对於庙堂大臣来说,亦或是对於君王来说,都是左右为难。
立庶子,不合礼法。
立嫡子————
那就更难了。
嫡子尚幼,一旦陛下走了,仅存孤儿寡母在世,怕是难以坐稳江山。
痛苦的在於,作为中宫之主,母凭子贵,苗氏天然就是站在嫡子一方的。
对於苗氏来说,方今局势,实在是糟糕透了。
甚至於,说是十死无生,也是半点不假。
方今局势,无非两种结局一嫡子上位。
亦或是,庶子上位。
若是嫡子上位,八九不离十,作为中宫之主,嫡子生母,苗氏是得垂帘听政的。
可,人贵在自知。
苗氏深知她的本事,仅限於宫廷内斗,若是政斗,她是万万不行的!
更遑论,坐稳天下还涉及兵权一类的东西。
区区一介女流,困於宫廷之中,又如何掌兵?
不难窥见,江山根本就坐不稳。
而一旦德不配位,坐不稳江山,等待着她的下场,自是可想而知。
反之,庶子上位。
他年,一旦庶子上位,她和幼子的处境,也一样会非常之艰颓。
一来,新上位的君王,能否容忍一位嫡子的存活,甚至是长大?
不太可能。
也就是说,新帝上位,幼子十之八九是会「不小心」意外亡故的。
二来,新帝上位,定会尊新太後。
这一即,注定会发生「两宫太後」的窘境。
嫡母与生母,谁该为太後?
这一剧本,曾在赵煦上位之时,就演过一次。
若是再演一次,结局怕是也大差不差。
名义上,虽是嫡母为尊。
但实际上,嫡母的日子,老难过了!
故此,对於方今局势,苗氏是绝望的。
一根筋,两头堵,无论怎麽走,结局都是错的。
直到一陛下传书淮左,欲请江公摄政!
这一抉择,无疑会诞生一种新的结局。
苗氏方一知晓此事,便是大喜。
不过,希望越大,失望也越大。
就在今日,这一大喜之事,却是沦为了更大的绝望。
无它————
江公,似乎并不想摄政!
她手中的文书,就是江公呈入京中的。
其中内容,也不繁杂。
总的来说,无非就是一些关於立储的建议,以及江公的一些疑虑。
类似於在立储建议上,江公就隐晦的给过一种法子。
杀嫡子!
嫡子在世,天然就有立嫡的礼法支撑。
涉及立储,注定是以嫡子为优先,就算是这一嫡子,年仅三岁,也是一样。
故此,江公给了建议——
若是赵煦心中认为某一庶子特别优秀,适合为君的话,那就杀嫡子。
杀嫡子,为庶子让路。
这一招,狠归狠,但也非常有效。
此外,若是不杀嫡子,那就肯定是将嫡子立为太子,登基上位。
这一来,十之八九,也就是让江公摄政。
故而,江公表达了一些疑虑。
也即,他本人已年老,可能寿数不足以支撑小太子成年。
这是嫡幼子掌权的一大风险。
一旦江公没了,区区一年少稚子,自是难以坐稳神器之位。
另外,还存在另一状况。
也即,江公本人长寿,但小太子却不长寿。
这也就是夭折的问题。
小太子太小了,也就三岁。
这样的年纪,还未曾超过可能夭折的界限。
也因此,小太子是有可能中途夭折的,这也是必须考虑的问题。
凡此种种,建议不少,疑虑也不少。
总的来说,江昭————似乎,并不想摄政!
其实,这也并非不能理解。
毕竟,这一位是真正的在世圣人!
江公一生,执掌天下几十载,也曾摄政天下,缔造盛世,却在五十一岁时,毅然致仕还乡。
这是真正的「悟」了。
江公此人,对於权力,肯定是不在乎的。
一位不在乎权力的人,在暮年之时,被请求摄政。
对於这样的人来说,摄政的诱惑力,自然是几近於无。
这也就怪不得,江公一副不想摄政的模样。
不过,即便是知道这一切,也理解这一切。
甚至於,对此都隐隐有过预料。
但,对於苗氏来说,这也仍是一种噩耗。
「陛下—
—「」
苗氏满心凄苦,轻蹙低头。
两行清泪,簌簌滚落。
若是江公不摄政的话,一切的一切,又将再一次回归原点。
作为中宫之主,她的结局,怕是不会太好。
至於幼子的结局,那就更是十死无生。
「嗯」
龙塌之上,一呼一吸,稍有缓和。
对於江公的决意,赵煦似乎并不意外。
甚至於,他都有点轻松。
这一结果,似乎比他预想的,更好一些。
「陛下?」
苗氏一见於此,心头一惊。
陛下,莫非是想用大相公建议的法子吧?
杀嫡子,为庶子让路!
「非是如此。」
赵煦一叹,摇了摇头。
他就是庶子上位。
并且,还是通过玄武门兵变一类的方式上位的。
虽然,他是被兵变,被迫上位的一方。
但是,这话说出去,外人估摸着也不信。
在外人的眼中,他就是兵变上位的。
有此基础,也就注定了,赵煦是非常厌恶庶子上位的。
一般来说,君位传承,其中有一代人是庶子上位,那还能理解。
可若是连着两代人、三代人都是庶子上位,那就完蛋了。
一连着几代人都是庶子上位,注定会对礼制造成非常恐怖的破坏。
赵氏一脉,为天下标杆。
就连皇室传承,都是庶子上位,那下面人,也就有样学样了。
慢慢的,也就会演化为礼乐崩坏。
而一旦礼乐崩坏,江山社稷就会正式步入倒计时。
赵煦也不是傻子。
这种局面,他断然是不会容忍的。
故此,嫡幼子赵,必须上位!
「你且找张纸来。」
赵煦一叹,指挥道:」朕说,你写。」
苗氏心头一松,连忙退了下去。
「唉——」
一声长叹,传遍大殿。
赵煦喃喃道:「只是——
」
「苦了相父了!」
淮左,江府。
书房。
「这真是苦了我了!」
江昭手持文书,脸上一苦,为之一叹。
洛阳又来了一道文书。
此一文书,主要就是赵煦给他的回覆。
赵煦是真的不行了。
继承人的问题,注定是摆在桌上的,挥之不去,势必得予以解决。
本来,从客观层面来说,江昭给的建议,还是挺不错的。
杀嫡子,为庶子让路。
这一来,下一任君王,便是成年人。
这是一种不错的法子。
虽然在这一过程中,可能会存在其他王爷不服新上位的庶出陛下,但总的来说,成年君王也仍是一种上乘的选择。
只是—
赵煦也是庶子!
非但如此,其上一任的赵佶,也是庶子。
这就有点难办了。
赵氏王朝,总不能一直都是庶子登基吧?
否则,且置礼法於何地?
故而,在方今局势下,一位嫡子的登基,其实是非常有必要的。
这一来,赵煦自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,希望相父出山,主掌天下大局。
为此,他还特意为江昭解决了一些顾虑。
其一,江昭寿数的问题。
若是江昭先一步老死,而新帝尚且年幼,江氏一脉可就尴尬了。
毕竟,从本质上讲,江氏一脉是扶「幼帝」党。
一旦江昭没了,幼帝十之八九,怕是会被赶下去。
这一来,江氏一脉,就从扶龙党,成了旧帝党,一下子就尴尬了。
这也是江昭担忧的主要缘由。
虽然江昭身子骨颇为健硕,但这一难题,也是他不得不顾虑的。
好在,面对这一问题,赵煦给了答案子承父业!
一句话,要是江昭觉得身子骨不太行了,那就让江怀瑾摄政,将摄政一事,付于于长子。
方今,江怀瑾已经五十一了,官居吏部尚书。
过上几年,肯定是能入阁的。
一旦入阁,摄政也就不成问题。
不得不说,这一承诺,可谓是相当之重。
摄政,也能子承父业,堪称千古奇闻!
从某种程度上讲,一旦江昭有异心,这可就是「自取之」。
亦或是,江怀瑾有司马昭之心,那也非常容易篡逆基业。
当然,一旦江怀瑾真的这麽干的话,他老爹的名声,也就没了,这或许也是赵煦敢於如此许诺的缘由之一。
其二,幼帝的夭折问题。
一旦幼帝夭折了,势必涉及君位更替,这也是一件让人颇为顾虑的事情。
对此,赵煦也给了准确答覆一君可自行扶立新帝!
一句话,江昭看上谁,就扶谁当新帝。
这也是一种莫大的许诺。
而之所以两种情况,有两种答覆,主要是在於这两种情况的核心不同。
江昭寿尽的情况下,幼帝是被赶下台的。
江昭没了,幼帝就没了靠山,自是得从帝位上滚下来。
而在这一过程,江昭的病逝,肯定是有先兆的,这是一种漫长的过程。
过程漫长,也即意味着文武大臣,将在这一过程中,分化为新帝党与旧帝党。
有的人,赌江大相公能撑过来。
有的人,赌江大相公不能撑过来,故而选择站队於某一王爷。
这一过程,将会持续到江昭病逝。
江氏一门,因江昭摄政的缘故,自是天生的旧帝党。
并且,对於新帝的上位,江氏一门是没有扶龙之恩的。
故而,在这种情况下,江氏一门会很尴尬。
子承父业的解决法子,也即意味着幼帝有了新的支撑,不必被赶下台。
这一来,江氏一门可能面临的尴尬情况,自是消失得一乾二净。
在幼帝夭折的情况下,新上位一位君王,是不会诞生新帝党的。
只因在这种情况下,江大相公是健康的。
故而,文武大臣,自是不敢胡乱站队於某一王爷。
君位更替,更是一念之间的事情。
幼帝死了,新帝就随之上位了。
这时,满朝文武,都还没来得及站位,本质上都是旧帝党。
逢此状况,江昭扶立新帝,也就成了一种过渡性的桥梁。
在他的支持下,旧帝党就全面转向新帝党。
文武大臣,都会是他的支持者。
非但如此,江氏一门,更有扶龙之恩,江昭也还在世,江氏一门自是无虞。
只能说,两种情况,两种解法,赵煦考虑得还是很周到的。
「唉——
—「"
江昭负手,走到窗边,眺望一眼。
「老夫——」
「真是命苦之人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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